春梦无痕:苏东坡的人生地理(中)|草地·说人解史

新华每日电讯 阅读:45224 2020-10-17 06:31:18

原标题:春梦无痕:苏东坡的人生地理(中)|草地·说人解史

首发:10月16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草地周刊

作者:聂作平

河汊纵横的江南,湖州是一座流水浸润的丰沛小城。七八年前一个暮春的傍晚,我来到市中心的一座桥上。桥名骆驼桥。距桥不远,有一组骆驼雕塑。但追根溯源,骆驼桥的得名并非真有骆驼出没,而是脚下这座桥,它最初的模样弯如驼背。

清风吹拂,细雨霏霏。很自然地,我想起了苏东坡描写骆驼桥的诗句:今日骆驼桥下泊,恣看修网出银刀。那一年,苏东坡履新湖州,也是暮春时节。舟次骆驼桥,他袖手立于船头,饶有兴味地观看渔人劳作。

然而,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它突如其来的风起波生——仅仅3个月后,苏东坡就被来自京城的使者逮捕,在骆驼桥附近押上囚船。那一天,湖州百姓蚁集桥头,焚香哀告,祈求上苍保佑他平安归来。

对苏东坡来说,这是44年来最大的灾难,它如同呼啸而至的陨石击中了他。而他,措手不及,全无防备……

清拓东坡像圆扇

林语堂曾称赞苏东坡是一个有现代精神的古人,我的理解是,在苏东坡身上,体现了现代语境下的民本思想。在扬州,除了停办万花节外,另一件事情也可为证。

赴扬州时,苏东坡与儿子苏迨、苏过同行。他曾多次屏去随从,亲自到村落访民疾苦。当时,麦子快熟了,但许多农民流落外地,不敢回家收麦。他询问后方知,每逢丰年,官府就要征收积欠——也就是历年欠下的债务。苏东坡向两个儿子感叹:“孔子曰‘苛政猛于虎’,昔常不信其言。以今观之,殆有甚者。水旱杀人,百倍于虎。而民畏催欠,乃甚于水旱矣。”老虎够凶残的了,水旱灾害比老虎凶残百倍,而官府的横征暴敛又比水旱还凶残。到任后,他上书朝廷,请求免除积欠。但朝廷不同意。夏天时,扬州周边瘟疫大作,他再次上书,这一回终于打动皇帝,下诏宽免一年。苏东坡为之兴奋作诗:“诏书宽积欠,父老颜色好。再拜贺吾君,获此不贪宝。颓然笑阮籍,醉几书谢表。”

知扬州任上,苏东坡57岁了。他的性格进一步发生了变化。这种变化可以从他不断地唱和陶诗看出来,那就是他的心性越来越趋向平和与冲淡。那是一种经历了大绚烂之后的平和,也是一种沐浴了大风雨之后的冲淡。

苏东坡在扬州写了一组多达20首的诗,题为《和陶饮酒二十首》,陶就是陶渊明,他是苏东坡一生中最喜爱、最自觉声息相通的前辈。从苏东坡到陶渊明,其间是六百余载的悠悠岁月,但这岁月也不足以阻隔大师之间的血脉相通、精神相继。

扬州半年,苏东坡和以前一样,几乎天天饮酒。不过,他的酒量越来越小,不知是身体不佳还是为了养生有意少饮。这位以把盏为乐的老人,小酌几口就酣然入睡,从浓睡中醒来后,他开始工作——有时写诗作文,有时挥毫画竹,有时书写陶渊明诗作。

仇英《人物故事图》册之竹院品古(局部),被认为描绘了苏轼等文士赏古物的场景。

总之,历经了少年的得意与中年的困顿和觉醒之后,这位平静而慈祥的老人打算就这样颐养天年——以前,他曾经想终老黄州。不想,人算不如天算,出黄州后,他继续着走马兰台类转蓬的人生。如今,他希望在地方官任上致仕并安度晚年。

然而,苏东坡完全没有想到,他的晚年不会那么平安恬静。命运是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,没有人知道它到底要流向哪里。

即便智者苏东坡。

……

1092年九月,朝廷将苏东坡调往京城,任龙图阁学士、兵部尚书——很显然,这一提拔,仍是出自一直欣赏他并重用他的太皇太后高氏之手。不久,转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、礼部尚书。苏东坡毕生功名,至此达到巅峰。

清·黄慎 《东坡玩砚图页》

然而,盛极必衰,9个月后,高氏驾崩,哲宗亲政。和祖母完全不同,哲宗是新政的积极支持者。这时候,作为旧党重要人物的苏氏兄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。尽管苏东坡名义上是皇帝的老师,然而,就在哲宗亲政当月,苏东坡被罢去礼部尚书,派往偏远的定州任河北西路安抚使兼定州知州。

从京师调往边地,这只是打击的第一步。半年后,更大的打击随着一纸诏令传到定州:贬宁远军节度副使,惠州安置。

与贬谪黄州相比,贬谪惠州更加令人绝望到窒息:黄州虽偏,毕竟还在内地;惠州却远在瘴气弥漫的岭南;并且,贬谪黄州时,苏东坡45岁,年富力强;贬谪惠州时,苏东坡已近六旬,风烛残年。

尤为甚者,贬谪惠州还只是苏东坡晚岁流贬生涯的开端。以后,道路更加遥远,风物更加恶劣,宵小的迫害更加疯狂。

这一切,苏东坡不得不独自承受。

监制:姜锦铭 | 责编:刘小草、李牧鸣 | 校对:饶小阳 |实习生:李惠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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